张宾在《体育产业独立评论》的专访里，把问题抛给了早稻田大学副教授大井义洋：中超联赛若要变得更好，靠什么？大井的回答很直接——必须完全独立于行政体制。

　　大井义洋来中国超过100次，聊起中超，他不是只靠资料下判断。说到中超的金元足球时代，恒大、苏宁这些昔日豪门自然绕不过去。他把J联赛和中超的发展路径、赛事版权放在一起比较，话里话外，谈的其实是职业联赛怎么活得久。

　　J联赛今年开始跨年赛制，大井先解释了最实际的原因：方便球员转会。“J联赛今年开始跨年赛制，是因为已经有100多名日本选手去欧洲踢球了。这么多人去海外踢球，如果在赛季中进行转会，俱乐部就没办法打联赛了。所以，主要是配合球员去欧洲的转会。”按他的说法，人一多，赛季中期转会的麻烦就躲不开——主力走了，俱乐部联赛还怎么打？

　　欧洲主要转会窗在夏天。夏窗一开，主力被挖走，俱乐部成绩要受影响，J联赛的竞争格局也会被打乱。另外，全球变暖这件事也躲不过。日本7月、8月经常超过35℃，这种天气踢足球，球员受罪，比赛质量也难保证。跨年赛制多少能避开这段酷暑。

　　可日本三级职业联赛里，大约12家俱乐部在冬季低温地区。J联赛的办法是把1月和2月设为冬歇期，同时通过投资等方式，帮这些俱乐部建适合冬季比赛的体育馆。据《足球报》报道，中足联也在为跨年赛制做调研论证。但在大井看来，中超没必要照搬J联赛。他的理由也直白：中国目前没有球员在欧洲踢球；北京、西安、大连等地冬季气温低，比赛条件不友好。日本最北端的札幌俱乐部有穹顶体育馆，冬季照常比赛，不少北方俱乐部也在建全天候体育馆。中国大多数城市还不具备类似的室内球场条件。说到底，跨不跨年，得看脚下的场地和球员流向，不是换个日历就能解决。

　　J联赛俱乐部为什么这么看重球员转会？大井的解释是，要扭转营收结构。他把J联赛俱乐部的收入账本摊开：赞助商排第一，门票收入、参赛费、特许商品销售跟在后面，转会费还排在末尾。欧洲顶级联赛通常靠转播权收入吃饭，比赛日收入和商业赞助排在后面。荷兰、比利时已经有几家俱乐部把转会费做成第一收入来源，J联赛也在往这个方向挪。

　　培养、出售，再培养、再出售——这套路听着有点“球员工厂”的味道，但大井并不避讳。他说，足球是全球性运动，球员自然会往收入最高的欧洲聚集。日本俱乐部不介意在人才培养上投入，再把球员高价卖出去。这已经是J联赛一次重要的战略调整。

　　另一头，东南亚市场也是J联赛的重要棋局。符合条件的东南亚球员可以适用“外援名额豁免制度”，不占外援名额，等同于国内球员。这个口子一开，J联赛在东南亚的关注度就有了落点。泰国球员颂克拉辛在北海道札幌冈萨多踢出过名堂，后来去了川崎前锋，2023年7月回到泰国联赛。越南球员黎公荣也效力过札幌冈萨多。大井记得很清楚：颂克拉辛在J联赛表现好的时候，泰国转播权能卖上价；黎公荣在日本踢球时，越南转播权也能卖出更高价格。球星一走，J联赛在东南亚的招商和转播权销售就碰到困难。目前泰国仍是J联赛海外版权收入最高的市场。

　　版权这笔账，大井也做了对照。日本有线电视网还在转J联赛，互联网版权由DAZN、Netflix、亚马逊、TVer等多家流媒体平台共享。中超依旧覆盖央视和地方有线体育台，互联网转播权则由咪咕独播。大井认为，互联网独播当然能带来更高的版权费，可J联赛要是从有线频道消失，普及面就窄了。所以他们在版权销售上仍会优先考虑地面有线频道。这选择看起来不够“互联网”，却很符合联赛扩圈的现实。

　　再把视线拉到整个联盟。大井透露，日本职业足球联盟目前是日本最大的体育机构，员工超过250人，而且能盈利。2025年营收346亿日元，约合人民币14.67亿元，其中赞助收入70亿日元，约合人民币2.99亿元。

　　不过，别被联盟层面的盈利迷惑。J联赛俱乐部和中超俱乐部有相似处，很多也在生存线上挣扎。J联赛的财政制度摆在那儿：俱乐部连续3年赤字，就拿不到准入资格。参赛费在俱乐部收入里排第三，转播权又占着核心位置。神户胜利船的转播权收入约10亿日元，约合人民币4260万元，在J联赛里最高，可放到巴萨、曼联这些欧洲豪门面前，只有人家的十分之一。于是，积极培养年轻球员、给欧洲联赛当人才供应商，正成为不少日本俱乐部维持运营的重要方式。

　　话题绕回中超，大井的话说得很直：“中超联赛如果不从行政体制中完全独立出来是不行的，干部选拔上也要改变现在的做法。”在他眼里，中超的核心问题不是钱，而是治理结构。联赛运营者中，有不少人缺乏体育产业的专业经验，也缺少长期激励。这样的结构下，商业开发、版权谈判、俱乐部建设都很难形成可持续的积累。

　　这话听着刺耳，却和他前面讲的J联赛经验能对上：钱怎么来、版权怎么卖、球员怎么培养，背后都绕不开治理结构。中超想变得更好，或许先得把“独立”这件事说清楚，而不是只在赛制、引援和版权价格上打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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